“工资应该涨，也有空间涨，涨了也会好。”人民大学教授文跃然一句简单的话，激起在场上千人的掌声。这是2008年1月5日在中国人民大学举行的“中国人力资源管理新年报告会”上的一个场景。这时一场罕见的雪灾正在袭击中国的南方，劳动合同法的实施更被称为2008年中国的第一场雪，然而与南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方的热气腾腾。对于未来工资增长前景，文跃然给大家讲了一个动听的故事。他预测，到2020年，工资总额有3～4倍的提高空间。增长的方式主要是政府推动。[1]其实，文跃然的故事传递的只是一种来自官方的声音。实现文跃然这一故事的时间只有12年。工资总额12年间可以涨四倍。多么诱人的前景！这一故事也得到了社会的广泛响应，至少在当时会场上，很多人都在憧憬着当自己荷包在鼓掌声中鼓起四倍之后的景象。

     在涨声与掌声交织成的交响曲中，当时的广东奏响了最热烈的一章。广东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劳动工资处处长陈斯毅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采访时将上述故事讲得更为具体。他表示，广东将从2008年起实施为期5年的“工资倍增计划”，让职工享受到经济发展的成果。从2008年开始全省企业职工工资每年平均递增14%以上，力争到2012年实现居民总收入比2007年翻一番。[2]对比文跃然和陈斯毅的故事，后者还是略逊一筹的。文跃然说的是12年涨四倍而陈斯毅是五年翻一番。尽管如此，这依然是一个动听的故事。

     这时的广东企业已经倒成一片，但广东依然坚定的呼应着北京传来的声音，完全不顾自己面临的实际困难。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冬天，越是无视寒冷的话，越能得到赞赏。对于广东官方的“义举”，媒体给予了高度赞扬。这种景象颇能让人产生30年代大危机时，好莱坞电影更加走红的联想。当然，美国人对荧屏内外还是分得清的，而我们的政府以及御用的专家正在通过媒体引导百姓将两者当做一回事。然而再长的电影也有放完的一刻，于是“被加工资”[3]出现了，其实老百姓没想明白，这只是这一动人故事必然会演绎出的一幕。当我们没有真金白银的收入时，至少可以在统计报表上过把瘾。当然这一结局不是老百姓要的，在鼓完掌之后，发现自己的荷包并没有鼓起，于是对“被加工资”倍感不满。

     陈斯毅讲述的五年工资倍增计划时说，官方实现途径主要是完善最低工资制度和出台工资指导线，这是一强一弱的两种手段。最低工资制度是一种强制制度，来自东莞市的一项调查显示，仅因为工资提高100元，当地就有数百家工厂倒闭。[4]这一强手段广东未必真的敢用，事实上最低工资已经冻结。工资指导线是一种弱手段，对企业本身没有多少强制力，只有引导的意义。只要看政府对企业发放工资如何指导，便可明白对老百姓的承诺其实是黄粱一梦。

     时隔一年在2009年7月20日，深圳市劳动保障部门发布的2009年度员工工资指导价的高位数、中位数和平均数按月分别为23700元、2460元、2750元，比上年度分别下降了8.5%、3.9%和3.8%。这也是深圳自1999年有统计以来，首次下调这一指标。“广东省2009年企业工资指导线”，工资增长基准线为7%，上线（警戒线）为12%，下线为零或负增长。7%基准线相比2008年的10%，下降了3个百分点，而下线为零或负增长也是近年来首次出现。[5]

     也许普通百姓不能完全读懂这些数字的含义。笔者略做解释。工资指导线只是一种弱手段，即便如此，至少是一种政府的引导，从这一指导线上可以看出，哪怕是最优秀企业才应实行的高位线都没有达到14%，可见整个社会“每年平均递增14%”实在是子虚乌有，政府并没有打算这样推进。广东五年计划中的两年过去了，工资基本上没有明显的增长，剩下的三年，工资每年增长三分之一，才可能五年倍增，大概只有傻子才会认为这是可能的。政府在实际指导企业发放工资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五年工资倍增的承诺。可见，官方与民间对于涨工资理解是不同的，官方要涨的只是统计数据，民间却想要真金白银。

      对于民间的愤怒，一年前代表广东宣布每年平均递增14%以上的官员陈斯毅表示，工资指导价的调整很大程度上跟宏观经济变化保持密切联系。主张工资增长应当法定化的劳动部官员苏海南也只得承认：“深圳的上述调整说明国际金融危机对我国实体经济和劳动者工资水平的负面影响确实较大。”[6]显然是将“每年平均递增14%”的大戏未上演的原因推给了经济危机。“事故”成为“故事”的替罪羊。

     经济危机着实给当时就要上演的“涨工资”大戏泼了一盆冷水，然而，我们真可以将一切归咎于经济危机吗？试想，没有经济危机，难道工资就真的会平均涨14%吗？当着我们的经济发展不可能有14%的增长速度时，我们拿什么来保证14%的工资增长？毕竟工资增长是受到经济增长制约的。广东政府在将老百姓忽悠上天后，才发现自己其实是离不开地的。

     随着经济危机慢慢过去，在“拉动内需，刺激消费”的呼声下，各种文跃然式的人物开始重新活跃。可以预计的是，陈斯毅式的官方代表也会紧随其后，履行着政府职责，宣布一个又一个美丽的计划。这些故事实际上是在说，随着危机结束，我们重新有了上天的资本。当我们对中国的经济危机到底来源于何处没有做出清醒的反思时，这种文跃然式的口号、陈斯毅式的计划依然会受到鲜花和掌声的响应。在中国历史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曾经是如此流行的口号，这也正是滋生所谓工资倍增计划的土壤。这多少说明我们缺乏的不是上天的梦想，而是实现这些梦想的途径。

     笔者只想对善良的百姓提醒一句：荧屏内外我们应当分清，今天天上的“故事”依然会遭遇明天地上的“事故”，天上的梦想，还是会被地上的现实击得粉碎，如同当年三年自然灾害成为超英赶美“故事”的结尾一样，我们可以做好莱坞式的梦，却未必能过上好莱坞式的生活。

     或许有人会说，我们今天的涨工资并不取决于做大蛋糕，只是要依靠政府的力量去改变蛋糕的分配方式，至少我们可以让工资与经济增长同步进行，杨宜勇说的正是这个意思。这只是另一个美丽的“故事”，下次我们来談談杨宜勇那个更具迷惑性的当代童话。 
 
 
 
 

[6] 黃树辉、郭晋　：《深圳十年首次下调工资指导价》，《第一财经日报》2009年7月22日A1版